鲁西南记忆—玉米往事(梁雅朗读)

2022-09-29 01:25:40 来源:hth华体会官网登录入口 作者:华体会网页版登录入口

  2021年的秋收,赶上了几场暴雨,庄稼地里积水严重,玉米被浸泡在水里面无法收割,人们便盼望着晴天的日子,谁知又连续阴雨多日,土壤已达到饱和,田地里的积水久久不能渗透下去,机械根本没有办法进地,现代化的收割机也没有了用武之地,但玉米成熟后不能等待,否则会直接在玉米秸上生根发芽,失去价值。于是抖音里面便出现了五花八门的掰玉米视频,人们蹚着过踝、过膝甚至没过腰际的积水,将玉米掰下来,用盆子、铁桶、自制小船等将玉米运出来,各显神通、各尽其能,可谓艰难,既有无奈,又有乐观。虽然一亩地玉米卖不了几个钱,但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粮食烂在地里。今年对于鲁西南地区的人们来说,是收获玉米最艰难的一年,也是我记事以来最艰难的一年,相比于小时候关于不堪回首的玉米往事,还要艰难。

  我的老家成武县大田集镇秦滩集村,地处鲁西南大平原腹地,都管玉米叫“棒子”,这或许也是整个鲁西南周边地区对玉米的统一称呼。小时候没有播种机,都是人工播种玉米,叫“点棒子”,也叫“nan(三声)棒子”,这个字不知道咋写的。“点棒子”的时间是在麦收的季节,麦收之前或者之后,麦收之前点棒子是在麦垄里面套种,是为了能够早出苗,产量高,比较费事,弄不巧还会毁坏麦子,也会受干旱天气的影响造成出苗不齐。后来发现和麦收之后播种的玉米收成差别不大,便慢慢都改成了在麦收之后“点棒子”。刚刚记事的时候土地还实行集体生产队管理,印象中队里面也在春天种玉米,叫“春棒子”,但种植“春棒子”需要预留春地,一年只能种一季。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之后,人们为了充分利用土地,便全部改成了夏种玉米,秋种小麦。

  那时候种玉米的过程很简单,一把长把的䦆头,我们叫“班(音)䦆子”。一人在前面刨坑,隔20公分左右刨一个,一人一手端着盛着“棒子种”的盆子,一手捏起两个棒子粒丢进刨好的坑里面,然后用脚将刨出来的土埋上,再用力一踩,就算完成了播种。点棒子的时间正值打场的季节,是非常干旱的,如果能下一场雨,人们便会争先恐后的去“点棒子”,能够确保苗齐苗旺。如果一直到打完场、合完垛还没有下雨,人们便开始想办法播种玉米,有灌溉条件的就干坑点种,然后再漫灌一遍大水;没有灌溉条件的,只好用“水包”拉水,一舀子一舀子地将水浇进放好种子的“窑窝”里面,然后再埋上土。

  几天之后,满是麦茬的田野里面冒出一缕缕新绿,大人们站在地头会露出会心的笑意:棒子苗出齐了,也就代表着秋收有了保障。有的年头棒子种进了地里好多天等不来雨,大人们会扒开土坑,看看发芽了没有,也是满面的愁容。等到玉米长到二十公分左右高的时候,便开始剔苗,就是将两棵长在一起的玉米苗挑长势较弱的拔掉一棵。小时候很喜欢剔苗这种农活,不费力气,还有一种成就感,但有两个不理解的问题,就仰起脸问父亲:“两棵棒子苗长的好好的,为啥要剔掉一棵?两棵不是能结两个棒子吗?”父亲说:“剔掉一棵长势弱的,是为了让另一棵长的更好,两棵苗在一起会挣养分,都长不好。” “那又为什么一个坑里面丢两粒种子呢,丢一粒不是能节省种子吗?”“棒子种并不能保证每颗都能发芽,丢两粒种子是为了保证出苗率”。但那时候理解能力差,看着大部分都是出齐的两棵苗,就像怀疑一棵玉米为什么不能结两个棒子一样,心里还是转不过两粒种子的弯。

 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,我在莱阳上中专,那时候青岛农业大学还在莱阳,叫莱阳农学院,我们各县区在莱阳上学的学生都有联系,经常在一起“会老乡”。有学农学的老乡推荐说他们系里的教授培育了玉米新品种,一棵玉米可以结两个玉米棒穗,我便花了十几块钱托老乡买了种子,现在忘记是几斤了?寒假带回了家里,专门交代千万不要忘了麦收后种上。等暑假回去的时候,玉米就开始结穗了,一看结的两个棒穗确实差不多大小,心想老乡推荐的玉米种子还不错,在外求学也能为家里做点贡献。一般玉米都是一个大穗,一个小穗,小穗是个摆设,长不成棒穗。等到再一个寒假回家,向父亲问起那块玉米地产量的事,父亲说:“确实是结了两个穗,但两个长的都很小,还没有结一个穗的产量高。”开学后问了老乡家的产量咋样,他说也是一样,还问了老师,老师说可能是肥水没有跟上。老师说的可能也有道理,在他的试验田里产量高,但是推广种植以后长不成两个穗就不知道啥原因了?但是到现在我也没有见过一棵秆上能长成两个穗的玉米。

  从播种到收获玉米,中间有很多环节。这期间也是一年中天气最热的暑天,那种冒着酷暑干活的经历想起来还是历历在目,刻骨难忘。

  那时候玉米长到一米多高的时候会生一种“钻心虫”,直接咬掉玉米的“生长芯”,造成玉米长得矮壮、基部分叉不结穗。所以每到暑天的时候都开始给玉米“丢药”,就是用一种农药—呋喃丹,掺上细沙,混匀,然后用小勺子搲一点,丢进玉米的“生长芯”,每一棵玉米都要“丢药”,这种活计干起来相对比较轻松,但是玉米叶已经长出了锯齿,往往胳膊会被剌出一道道血印,一出汗是辣的疼。那时天气炎热,都是穿短袖甚至光脊梁干活,即使剌的慌,也没有穿长袖的习惯,农村的孩子就是皮实。

  这个时候也需要给玉米除草和追肥。除草,用的工具是锄头,前跨后拉,非常费力,头顶烈日,肩搭毛巾,真是汗珠子落在地上摔成八瓣,一上午也锄不了几垄地。那时候年纪小,没有经验,误锄禾苗的事情也经常发生。后来有了比较高效的农具—耘锄,三个锄齿,前面用人牵着牲口拉,后面一人扶着耘锄把握方向,既省力气效率还高;再后来鲁西南的牲口消失了,人们又发明了人力的耘锄,加上一个自行车滚轮加工而成的,这种耘锄应该很省力,但是我没有使用过。好多年没有干过农活了,也不知道现在机械化时代是用什么方式耘地了。

  给玉米追肥,老家叫“lan(二声)化肥”。那时候使用的化肥主要是尿素和碳酸氢铵,尿素价格相对较高,投入成本大,一般都是用碳酸氢铵追肥。碳酸氢铵是白色粉面状的,一般一百斤一袋,编织袋里面还有一层塑料布袋子,用完化肥后,将这个塑料袋子洗净展开,也是我们小时候用来遮风挡雨的“雨披”。碳酸氢铵有一股刺鼻的氨水味,往地里搬运化肥,那种刺鼻味道和死沉的感觉,现在仍然历历在目,特别是每逢解开化肥袋口子往外倒化肥的那一刻,那一股冲天的氨味,真的会要把人熏倒,现在想想都要捏着鼻子。

  “lan化肥”和“点棒子”一样,一人用䦆头在玉米根部附近抛出一个坑,一人一手端着化肥盆子,一手用勺子搲出适量化肥,然后丢进坑里面再用脚埋上;也有用铁锨挖坑的,先挖好一个坑,将化肥丢进去,然后再挖第二个坑的土填进第一个坑里面,如此往复,这样可以提高不少效率。每亩地追肥多少,都是计算好的,追得多了会造成烧苗现象。会经常出现有的人家为了让庄稼长势更好,多追肥,但是正好赶上了下大雨,化肥被溶解吸收的快,烧死了庄稼,得不偿失。

  那时候信息闭塞,人们管理庄稼都是遵循前人的经验,一般不会突破“老俗理”。等到玉米出“天缨”的时候,玉米秸已经长的很粗壮了,人们为了让玉米地更好地通风,会把玉米基部的玉米叶撇掉,老家叫“fang(一声)秫叶”。一般是留到玉米穗下面2-3个叶子,剩下的基部叶子全部一个一个撇掉,打成一个个小捆,再一捆一捆扛到地头拉回家里,找个宽敞的地方晒干晒透,垛起来当作冬天喂羊的草料。“fang秫叶”是在密不透风的玉米地里蹲着进行,一不小心脸上也会被剌出一道道红印子,弄得满身刺挠,那种闷热和辣的感觉可想而知。当时大人说玉米地不通风会减产,“fang秫叶”一是为了通风增产,二是让羊在冬天能有吃的草料。但现在种植玉米早已不再“fang秫叶”的了,也没造成玉米减产。看来那时候的“老俗理”— “fang秫叶”的目的主要是为了积攒草料,冬天喂羊。

  小时候上学,农村的学生一年要放四个假期,除了寒假和暑假,还有农忙的麦假和秋假,秋假就是掰玉米的假期。掰棒子的季节,一般是在国庆节左右,现在虽然早已没有了秋假,但国庆节七天长假,对于农村人来说也算是农忙假了。网上说“不管你是叫薇薇安、露西,还是皮特、杰克,不管你在单位还是企业,是老板还是跑腿小哥,不管你们手里拿着苹果、三星还是小米、华为,不管你现在喷的是香奈儿还是six god,不管你身上穿的是阿迪王还是阿迪达斯,不管你肩上挎的是爱马仕、LV还是蛇皮口袋,请你立刻、马上、不要有任何犹豫的乘坐飞机、火车、动车、高铁、汽车或者自己开车,各种换乘转车,以最快的速度到家,换下你的名牌衣服,穿上你的烂球鞋、花衬衫、草编帽,下地去帮父母掰棒子吧。”“父母喊你回家掰棒子”,已成为一个流行“梗”,但其实现在都机械化了,几乎没有人工掰棒子的了,“回家掰棒子”,这只是父母想念子女的一个理由,也是在外游子的一种乡愁。

  入秋的天气一般天高云淡,秋高气爽,很少有像今年连续阴雨的天气。那时候掰棒子都是将棒穗整个掰下来,就是带着苞皮从秆上扯下来,直接装进编织袋子里面,或者将掰下来的棒子扔成一堆一堆的,方便装袋装车。砍掉一行棒子秸,弄出一条路来,方便出入地排车。将棒子装上地排车时有讲究,先将两个编织袋装满,扎上口,放在地排车的前后两头堵住车厢,然后再将散棒子装进车厢,最后再在上面放上几编织袋棒子,这样可以装的多一些。拉回家卸到院子里面,堆成大堆,等到晚上有时间再把苞皮扒掉。

  我感觉掰棒子、拉棒子倒不是很累的活,但是晚上扒棒子的活却使人干的很够。堆成小山的棒子要及时扒掉苞皮,否则玉米粒会被捂烂变质。白天干了一天的活已经很累了,晚饭后还要趁着月光扒棒子,坚持到夜里十一、二点大人才让去睡觉,确实是小孩子不愿意干的活。扒苞皮的时候要在基部留一束尾巴,将四个或六个棒子系在一起,然后再挂在墙上或者树杈上,也有像编辫子一样编起来的。这样可以让棒子自然干燥,不生虫、不发霉,“尾巴”不能留的太多,否则系不上,也不能太少,否则挂树上的时候棒子容易脱落。那时候我家里有两棵大椿树,一左一右,树杈粗壮且伸展平缓,很适合晾晒棒子。每到秋天,这两棵椿树杈上都挂满了棒子,一般都是我爬到树上负责摆放、规整。

  掰完棒子之后就是砍棒子秸了,用的工具是短把的䦆头。砍棒子秸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,棒子秸的根部有很多须根支撑,虽然叫须根,但比较粗壮,砍的时候要入土适中,太浅了虽然省力气,但留的根茬太大,影响翻地;太深了带的土多,又费力气。砍好的棒子秸一排排放倒在地上,还得用长把的䦆头或者小抓钩将根部的土打掉,然后用地排车拉回家里,靠立在墙边自然晒干,当做烧火的柴禾。当然,棒子秸和墙体之间的空隙,也是小伙伴们冬天捉迷藏的好场所。

  棒子快要成熟的时候,是吃嫩棒子的最佳时机。有时候放学后,母亲会让我去地里掰几个嫩棒子,煮着吃。扛个粪箕子,步行到自家的棒子地里,挑选合适的嫩棒子:将苞皮用指甲盖劙开,掐一下里面的玉米粒,能掐出水的太嫩,掐不动的太老,适中的最好吃,回到家将苞皮扒干净,放进锅里加水煮熟。小时候认为玉米须是脏东西,不能吃,每次我都是把玉米须揪的干干净净,连玉米粒之间的缝隙也不放过。那时候虽然不喜欢吃棒子面做的馍,但是很喜欢吃嫩棒子,口感既筋道又香甜,在那个农村孩子没有零食的时代,也算是一种儿时的美味。

  儿时美味当然还有“甜秫秸”,这里所说甜秫秸是玉米秆。小时候割草钻进棒子地里面,发现有较细的玉米棵,结的棒子穗很小,或者在掰棒子的时候,寻找到根部几节呈现紫红色,看起来较为水灵的玉米秆,十有八九就是甜甜的“甜秫秸”。小孩子眼力差,没有经验,就会用铲子在玉米秆根部砍上两刀,撬下一点放进嘴里尝尝,也是寻找“甜秫秸”的方式。那时候集上也有卖长节甘蔗的,是真的甜秫秸,想吃但不舍得买,在自家棒子地里发现能吃的“甜秫秸”,心里会有小小的兴奋。将甜秫秸砍掉头尾, 像吃甘蔗一样,慢慢咀嚼,味道甜到心里。

  将棒子秸拉到家里,也就算是净地了,秋收算是完成了,接下来便是农耕秋种,在播种完小麦之后,天气渐渐变冷,就到了农闲的季节。但是农民闲不住,要将那些挂在墙上和树杈上的棒子变成粮食。那时候没有机械化,都是人工将一粒粒的玉米从棒子穗上磨落下来,费时又费力。记得磨落棒子粒这样的活也大都是在晚上干,那时候还点着昏暗的煤油灯,大人们从树上取下来几挂棒子,放在箢子、笸箩或者簸箕里面,用扁口的螺丝刀将棒子粒隔一行穿一行,然后再用手磨落下来,装进袋子或者粮仓,成为可以打面的粮食。也有一种自制的工具,叫“穿子”,用起来效率要比螺丝刀快一些。

  磨落棒子的过程也很磨人,需要有耐力和足够的耐心,小孩子手劲小,有的棒子粒长的结实,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磨落下来,甚至一个粒一个粒地抠下来。长时间的一直做一件没有乐趣的事情,也是一种煎熬。

  那时候小麦产量低,在交完公粮之后,余下的小麦不够一年的口粮,母亲会在冬天将棒子打成面,经常做一些“黄面馍”,以弥补白面的不足。那时候打面的技术也不过关,棒子面很粗,吃起来剌嗓子,口感很差,是我最不愿意吃的。每次吃“黄面馍”心里都会愤愤不平:国家为什么规定交公粮非得交小麦,咋不让用棒子交公粮?现在,磨面技术也先进了,棒子面也可以磨的很细,口感很好,吃起来已经没有了小时候的厌烦。

  现在玉米从播种到收获的整个过程早已实现了机械化,那些关于玉米的艰辛往事,人们也渐渐忘记,成为即将消失的鲁西南记忆。今年的田地积水,又让我们体会到了农民的不易和对粮食的珍惜,但能涉水掰棒子的人群,仍然还是60、70、80后,甚至是老人,至于新生代的90、00后,只是出于新鲜好玩,拍个段子,发发抖音而已,他们根本体会不到收获玉米的艰辛和丰收之后的幸福。秋天,是成熟的季节,是收获的季节,但农村的秋收到底有多累,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到。

  童年的记忆里,没有高楼大厦,没有车水马龙,没有灯火辉煌,只有一望无际的田野和满地的庄稼,还有土屋、土墙,鸡飞、狗跳,羊咩、牛叫;夏种、秋收,秋种、夏收,周而复始。在黑夜的星空下,望着远方的天空,心里向往着能够早日摆脱祖辈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,但却不知道繁华的都市有多远、在哪里?

  人类很伟大,但面对大自然的暴虐却无能为力。珍惜当下,回忆过去;敬畏自然,未来可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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